林秀水心里热乎乎的,她说:“有,请你们吃东西去。”
“吃什么,难得都到这了,你请我们到瓦子里看场杂戏,”小春娥拉她。
看场杂戏只花了林秀水十五文,进瓦子去看杂戏,一人五文钱,两人不要她多花钱。
当然林秀水还是会琢磨香囊的事情,至少要搞些不同的,她暂时不打算放弃姚娘子这边的生意,毕竟给钱给得这么爽快的人,比生意要难找些。
她今日带了从姚娘子那赚的三百多文,没再急着买布去,她姨母这几日很忙,早上五更天便去上工了,总是夜里很晚回来,弄得满头满脸青蓝色。
林秀水去肉铺里割了一斤肉,买了罐盐,两百文便没了一半,剩下的买了些赤豆,要了些油菜,切了块豆腐,那老婆婆用荷叶包着给她的,她后悔买早了,没带篮子来。
反正林秀水不愿意回想,她到底是以什么狼狈的姿态回去的。
到了家里,小荷冲出来,举着打娇惜的绳子说:“阿姐,我上头的管子没了!”
“不会叫哪只猫儿咬走吃了吧,呜呜,我打不起来了,我都转着玩的。”
林秀水正将豆腐放到盆子里,闻言一僵,她早上用完后头又忙去了,竹管子放哪里去来着了?
最后在一堆布头里找到的,她很诚恳地跟小荷承认错误,“是阿姐的错,我早上拿去用了,忘记装上了,不过我用这个给你换了个蹴鞠,明日或许你就能玩了。”
“啊,真的吗?”小荷蹦起来,“我也能玩蹴鞠了!前头小三子家里就有个蹴鞠,可好了,只让我们摸摸。”
林秀水坐到灶台后,探出脑袋来,“你抱着它睡都成。”
小荷是个嘴巴藏不住的,有话就得抖落出来,王月兰刚下工回来,立即便叭叭全说了。
王月兰擦了把脸,她今日身上还算干净,听了个消息也高兴,没有打断小荷的兴奋,只说:“叫你阿姐惯着你,给你两颗糖,分颗给阿姐,你玩去吧。”
她上楼换身衣裳,下楼倒了杯水,面上有止不住的笑意。
林秀水好奇,“姨母,你捡着银钱了?”
“什么银钱,”王月兰往后头看小荷在不在,一口气闷了杯水,而后才说,“路上碰见住对岸的蔡娘子,她官人今日没了。”
林秀水迟疑地道:“她官人没了?姨母你笑得这么高兴,他跟你有过节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,蔡娘子估摸着自个儿也偷着乐呢,我只不过替她笑了罢,”王月兰半点不掩饰笑容,“她那个官人从前见天打人,家里谁都打,眼下跌水死了,我能不乐吗。”
“死个男人罢了。”
王月兰说:“你前头两个姨夫死了,我也不见得难受。”
尤其后头那个,她生下小荷后就甩脸子,她姐走后,她说要把阿俏接来住,跟她对骂对打,得亏这人死得早。
林秀水掀开盖子倒水,有些不明白,“那姨母你怎么老担心我嫁人?”
“你娘临终嘱托给我的,”王月兰撑手摸头,“那会儿她说,要是不给你寻门好亲事,到了地底每逢清明、中元都得爬上来找我。”
“我怕死了,天天等,结果你娘一次也没来过。”
王月兰又立即岔开话头,“明日我不上工了,蔡娘子叫我帮忙去,扯些丝绵兜子,打打下手。”
“我夜里便要去那边,晚上锁好门,我明日早上再回来,小荷跟你睡,把我屋子里那褥被也搬过去。”
林秀水应下了,又说:“那装些肉汤去,有炉子的话,夜里还能喝。”
王月兰没带,吃了饭后便走了,夜里林秀水带小荷洗手洗脚,盯着她用刷牙子,等她钻进被窝里,才打开窗,点麻油灯继续缝补。
东西补完一半,有人在窗底下叫,林秀水挪开麻油灯,探身子出去瞧,王月兰在船头喊:“阿俏,下来到后门那来,拿个碗。”
小荷没睡,也要跟着下去,林秀水举着麻油灯,叫她小心跟下来,穿过灶房到了后门,王月兰将船划来。
倒过来一碗子料浇虾面,和两个肉馒头,王月兰说:“你俩拿去吃,明早也不要开火,我给你送来。”
“将门关好,我可走了,那边还要忙去。”
林秀水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,目送王月兰的小船在夜色里,拐过弯去。
“阿娘做什么去?”小荷吃面时问。
林秀水把虾挑给她,笑了声,“帮一个娘子的忙去,你晚点可得再用一遍刷牙子,你牙都有点黑了。”
小荷呼噜呼噜吃面,当听不见,她哪哪都不黑。
夜里林秀水抱着小荷,暖乎乎的,她睡得很好。
五更天时候,王月兰抽空给她和小荷送了吃食,是灌熬鸡粉羹和花糕。
林秀水说:“办得这么体面。”
王月兰掉船头时回:“死得不体面有什么用。”
她没忍住笑,鸡粉羹还热乎着,林秀水吃了小一碗,吃花糕时,屋外便有了喊声,应当喊她补东西的。
她急急忙忙出去开了门,花糕都还吊在嘴边,是对眼生的夫妻,提了一个箱子来,她瞧了眼,没瞧出什么。
林秀水咽下嘴里的东西,请人进来,准备拿工具前问道:“两位要补些什么东西?”
“补些之前穿过的旧衣裳,”那女子去将门掩实,带点无措的笑,“听闻小娘子手艺好,我俩才从对岸那边过来的。”
林秀水笑着点点头,“原来如此,我先瞧瞧补什么衣裳。”
她伸手从箱子里取出衣裳,粗看觉得是绸缎,那种特有的光泽感,她拿出来一瞧,还真的是,那种大红的缎面,除了些许勾丝以外,算是好料子了。
而且绝不是估衣铺里买来的旧衣。
她又翻了底下好几件,两三件绸缎,其余是上好的细绢,款式倒是男女都有。
林秀水看了眼很局促的夫妻俩,穿得都是旧麻布,连鞋面都打了补丁,有些怀疑起来,这不会不是两人的东西吧?
女子许是看出她的怀疑,连忙轻声解释道:“这是我俩的旧衣,从前家里富裕时买的,后头破落了,哎。”
“也不怕小娘子你笑话,这是我们拿去长生库做死当的,还要麻烦你打眼瞧瞧,精细补补。”
长生库林秀水听过,是寺庙里的质库,放利放钱,完全不像寺庙。
所有质库都差不多,佛门里的也一样,嘴里说着阿弥陀佛,压起价来毫不心慈手软,只恨不得多压些。
林秀水宽慰她,“娘子你放心,比起我这补工,最好使的就是我这眼睛,旁人都说亮得跟夜里的乌桕蜡烛似的,哪里有不好的,逃不过我这双眼。”
这话说得面色紧绷的两人笑了起来,没有那样局促。
林秀水端了凳子给两人坐,支好桌子,用湿布擦一遍,干布擦一遍,擦到没有一点脏污,才去洗干净手。
她坐在光线最好的那处,先拿起红色的缎面衣裳,她分不出来这些绸缎是什
么绸,哪来的,还没在成衣铺里学到,但能分清好坏。
先摸手感,绸缎的质地紧薄光滑,她一寸寸摸过去看过去,同那对夫妇说:“我摸有没有勾丝的地方,绸缎很容易勾丝的,而且勾了的话会很显眼,又不大好补。”
“但真勾了也没事,就用针去挑一挑,一点点地往布前头赶,摸不出来,也看不出来。”
挑这种丝除了费眼,手稳以外,对林秀水来说难度不大。
她摸完第一件绸缎衣裳,总共有四处勾丝,三处起毛,旁边有两处小裂口,她说:“光这件补补要四十二文。”
那女子站起来说:“小娘子只管补,我们不会短人银钱的,我是说,该给多少都行。”
“别担心,我补完的话,”林秀水笑道,“本来该压你们一半的价,拿到长生库里最多压你们两成。”
“超过两成,再说什么都不要松口,问是谁说的,就说是林秀水说的,她不让你们贱卖。”
“我是林秀水。”
说得让夫妻俩看一眼对方,笑出声来,原先还很忐忑的心,想着是卖了这最后家当,要是还不成,路走到尽头,绢布买卖生意欠的钱还不完,那就一起到地底去。
可这会儿,又从林秀水逗趣的话语里,找到些许期望,万一能卖出个好价钱呢?
林秀水不是白给他们期望,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,这种不需要换布的,只有点小毛病的,修修就好了。
虽然绸缎勾丝很烦恼,但她也有自己的法子,取一枚针,搓搓手里黏着的黑线,对准勾了丝的地方,慢慢地赶,将线勾一勾,拉出来,往侧缝处那边赶。
很费劲,勾的丝虽然不算长,但要一点点赶,很细心,要有耐心,手不能抖,一抖勾断了丝,不能同素纱一般,还能再往里头加纱。
赶完的线,她摸一摸,擦一擦,扯一扯,确保这勾丝的痕迹完全消失。
让两人看,两人看完面面相觑,对着光都瞧不出来,实在是厉害。
补这六件衣裳,林秀水从五更天补到卯时后半,连出摊也没去,赚了二百文多些,补得她脖子酸痛,眼睛干涩。
“赶紧去吧,我给你们叠好了,补好了,只管放心去吧,最多压你们两成的价,不行便换一家呗。”
“这衣裳都能补好,日子也能补好嘛。”
林秀水好些次瞧出这两人的仓皇、局促和不安,有时候补东西,也是在补人心。
两人千恩万谢,男的甚至想行大礼,林秀水拦他不住,把自己关在门外。
后来的某天里,去了临安府长生库回来的夫妻俩,告诉她,那堆衣裳抵押了十五贯银钱,给了两人从头再来的机会。
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。
而这天早上,林秀水补完衣裳出去,她提了一麻袋手套出去,交给洗衣行的小九,两人在墙角处做交易。
小九一个个清点,她举起自己的手,喜笑颜开,“你做的那手套子怪好用的,我已经两日手没胀到发白了。”
“你们觉得好用就行,有没有哪漏进去的,这批里头,要是有七天里就漏的,可以找我补,漏得实在多,我给你们换一双。”
林秀水指指这手套,“上头我都绣了日子的,超过三十日后坏的,我便不补了,这一批油布成色不错,不会那么容易渗水的,我自己试过,你们用捶布石的,或是其他捶布的,都注意着些。”
“我晓得的,以后还卖这个价吗?”小九拿起手套,有些犹豫地问。
林秀水说:“这批是这批的价,以后要有更好的油布,不怎么会进水的,那便是另外的价钱,你放心,我还没琢磨出来,不会立即抬价的。”
小九放了一半的心,将五吊钱给她,小九站在墙角口给她用身子挡光,挡人。林秀水在里头数钱,五百文数得很仔细,这可都是她的买布钱,加上这钱,她的买布钱已经积攒到九百多文了,再赚点能到一贯,可喜可贺。
幸亏今日准备了个布口袋,不至于招摇过市。
林秀水数完钱,同小九告别,也从她嘴里得知,除了洗麻布衣裳的二十人外,洗衣行里还有洗绢布衣裳的二十五人,洗绸缎衣裳的三十七人。当然这些人不在林秀水的考虑里,手套硬会刮丝,她卖那么便宜,可赔不起银钱。
那么只有里面洗大块麻布、上浆的五十六人,她至少要买完整尺幅的油布。
她想着这事,走回成衣铺,又是熨布、教大春玲熨,跟布婆看布,小春娥和大春玲会给她留饭,再是熨布、看布、抽空跟阿雅学点编绦绳的法子,她教阿雅特别的缝补针法。
下工后支摊,接了皮六的蹴鞠,一个新一个旧,都没来得及细看,一堆的活计涌上来,她今早和昨日夜里都没出来摆摊。
林秀水补得一个头两个大,她站起来,提起条破成丝的裤子,跟年纪大的老丈说:“老丈,这裤子买条新的吧,今日就算有蚕花菩萨来,这裤子都得蚕吐了丝,织娘上织机才能补得出来。”
“那我找蚕花菩萨去,”老丈拿过来,拄着拐杖大步走了,其实他压根不去找蚕花菩萨,他去成衣铺买条新的。
林秀水捏了捏眉心,低头看那破罩子,“你确定要我补,糊张布的事,你自个儿拿回去吧,你看我这边,合围裙、褙子、上襦,都叠得比我头高了,我真没工夫。”
“那你不补的话,这送你了,我拿回去也是懒得补的,”天下出奇的懒人这样说,说完真把这罩子留下,人走了。
他绝对不愿意再接手一个要自己补的破烂,他会疯的。
林秀水看得目瞪口呆,算了算了,她补补还能用,到时候把这罩子倒挂起来晾她的布头。
她真是尽碰上一堆奇人。
准备收摊时,还碰上回家的陈打金,那前头也摆摊要跟她做同样生意的,林秀水倒是好久没见过她。
照旧穿很艳,像一朵开得极盛的牡丹花飘到她面前。
“我进布行里去了,”陈打金以一种平稳的口吻说,脸上笑得跟牡丹长花瓣了一般。
林秀水正整理东西,抬头看她一眼,“没想到,你还挺厉害。”
她刚说完就后悔了,她就不该跟陈打金说话。
在她说完后,陈打金极为夸张地说:“真的吗?能得到你的承认,看来我果然还是有点本事的,你能不能再说一遍,你还挺厉害的。”
林秀水斜眼看她,没话讲,陈打金没话找话,“秀姐儿,你生意近来还挺好的吧,上回原是我错了。”
林秀水无可奈何,回了句,“托你的福,挺不错的。”
陈打金不敢相信,“没想到啊,没想到啊,我陈打金竟然也有坏心办好事的时候。”
正好陈桂花从这经过,扔下句话,“这人还跟我一样姓陈,天爷嘞,蠢得挂相了。”
林秀水憋住笑,扭头往自家走,不想搭理陈打金。
陈打金见人走了,这才想起正事,忙跑过去喊:“秀姐儿,你别走啊。”
“你要布头不?”
“要。”
陈打金又说:“那你接我的活要不要?”
“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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